人机融合究竟该如何实现?全国人大代表尧德中:从脑机接口走向“脑器交互”|代表在这里(人机融合超越人工智能)
新闻记者 邹阿江 杨澜 杨霁月 何宏杰
在成都的电子科技大学“一带一路”联合实验室里,全国人大代表、四川省脑科学与类脑智能研究院院长尧德中指着屏幕上跳动的脑电波图谱,打了个形象的比方:“意念打字并不是‘读心’,更像是给大脑外接了一个特殊‘蓝牙’。”

这位长期深耕脑科学前沿的学者,正在用最通俗的语言拆解一个极具未来感的命题:人机融合,究竟该如何实现?
2026年全国两会召开在即,尧德中准备提交一份关于推动“脑器交互”发展的建议。与当前外界热议的脑机接口不同,他倡导的路径蕴含着另一种科技哲学——以东方系统思维重新定义脑与机器、器官的关系。

尧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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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科幻到现实:
当前脑机接口需持续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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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脑机接口正站在从科幻走向现实的临界点。高位截瘫患者用“意念”喝水写字,下肢瘫痪者重新站立行走——这些曾属于科幻电影的场景,已在国内多家医院成为康复训练的日常。据赛迪顾问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脑机接口市场规模达32亿元,预计2027年将突破55.8亿元。
但尧德中保持着清醒的技术锚定。“企业家宣传‘一个接口解决所有脑问题’,这不符合现实。”他强调,脑机接口必须是具体的——基于什么神经原理、采集什么信号、解码后干什么,缺一不可。目前,基于运动想象的康复脑机接口已在医院应用,针对癫痫控制的设备获FDA认证,帕金森病的脑深部电刺激(DBS)也已大规模临床推广。
“如果脑机接口是一场攀登珠峰的挑战,那目前我们处于哪个阶段?”面对这个比喻,尧德中回答道:“观光娱乐的已经上去看过了,想搞清楚珠峰真面目并为人类所用的科学家,还在苦苦思索。”
在他看来,当前最迫切的“技术缺氧区”,在于挖掘神经科学已明确的功能机制并针对性开展研究;长远则需寻找新的干预机制与途径。
当前,国际上以Neuralink为代表的“侵入式”路线通过开颅植入电极,追求单神经元级别的精确;同时国内外也在并行发展血管介入或仅限于大脑硬膜外的“半侵入式”与无创头戴设备的“非侵入式”。
尧德中判断,未来不是谁消灭谁,而是“双向奔赴”——侵入式希望创伤越来越小,非侵入式则追求逼近植入式的信号精度。所以说,取长补短是总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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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追随者到探索突破:
走出中国自己的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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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脑机接口,尧德中更想讲的,是“脑器交互”这个概念。在他看来,西方脑机接口是“还原论”的产物——大脑坏了修大脑,如同“头痛医头”。
在他的实验室展板上揭示着另一条路径——脑器交互,并已建立了科技部国家级平台,以用中国智慧服务“一带一路”高质量发展。
“脑机接口已经六七十年了,为什么用不起来?因为赛道太窄。”尧德中直言。他提出的“脑器交互”,将大脑置于“脑-体-环境”的整体系统中:心跳影响情绪,食欲干扰认知,内脏失调牵连神志——这些都不是单纯“修大脑”能解决的。他举例,中医“天人合一”“形神合一”的系统观,恰恰是应对复杂生命现象的钥匙。
这种思路直接回应了技术伦理的深层焦虑。当马斯克宣布量产植入式设备时,尧德中则认为不要操之过急、而是谨慎前行:“大脑是进化中最被保护的部位,长那么硬的骨头不是为了让人随便打开的。”植入物的生物相容性、长期稳定性、感染风险,都是横亘在临床前的鸿沟。“需要长期的研究验证,不能指望明天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更重要的是,脑器交互赛道承载了文化自信的命题。“科技自立自强,文化自信要先行。”尧德中注意到,中国脑机接口专利数量已居全球第一,但我们仍然不是全球引领者。他反问:“为什么我们不能定义自己的赛道?”脑器交互的提出,正是要将中国医学智慧转化为信息时代的新范式——无创、系统、整体,既包括脑机接口,又超越脑机接口。
在阿尔茨海默症尚无特效药的背景下,这种思路显现出独特价值。尧德中团队主攻的睡眠调控、认知增强,不是替代药物,而是通过脑器闭环降低风险因素、增强认知储备,与现有手段形成互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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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实验室到产业医疗:
让“中国智慧”进入顶层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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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连任的全国人大代表,尧德中今年的建议核心清晰而坚定:推动发展具有中国文化要素的“脑器交互”,在细分领域形成特色和优势,真正服务人民健康与未来产业。
这条建议背后有扎实的布局。他创立的“一带一路”联合实验室是科技部认定的国家级平台,与全国重点实验室同档;每年举办的脑器交互学术会议,正成为跨学科碰撞的“思想集市”。他特别呼吁设立“交叉学科学会”,让神经科学家、『芯片』『工程师』、临床医生“同频共振”——不同学科有自己的思维习惯,需要共同作用的空间和时间。
对于产业路径,尧德中有自己的判断。《关于推动脑机接口产业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明确了医疗健康、工业制造、生活消费三大方向,其中,他更看好医疗健康。“医疗健康是刚需,对产品要求更高。脑机接口若要产生消费级应用,要看是否真有价值,而具备娱乐性的(脑机接口)产品生态性和价格则是关键。”他认为,若能优先助益阿尔茨海默症等重大脑疾病,既能形成差异化优势,又能建立伦理公信力,这一路径获奖为专精特新企业和产业集聚区培育土壤。
伦理与法律的同步建设同样紧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已通过全球首个《神经技术伦理建议书》,我国《关于推动脑机接口产业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也要求健全安全保障。尧德中支持在“十五五”期间启动“脑数据主权”“意识隐私权”等前瞻性立法研究。
采访最后,记者请他给普通人一条“护脑”建议。尧德中笑了:“多接触自然、保持社交、体育锻炼——这就是最好的大脑保健操,外加健康饮食。”











